一壸浊茶

楼主:眉山周闻道 时间:2020-11-05 21:42:02 四川 点击:1028 回复: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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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壸浊茶
  周闻道
  当我沐着柔柔秋雨驱车到达蒙顶山,瞥见那只青花大壶时,心里悠地一下冒出杨慎那首词——《临江仙・滚滚长江东逝水》。不,准确说是冒出了其中《廿一史弹词》里的一壶浊酒。
  当然,此刻在我脑子里转悠的不是一壶浊酒,而是一壶浊茶。一个奇怪意象的冒出,不是没有缘由的。眼前与壶相伴的只有水和茶。水以雨的姿态从天而降,带着仙气;茶漫山遍野,在这里守候了几千年。就是没有浊酒,至少此刻,我到达的时候。
  浊酒在杨慎的词里,或在宋太祖赵匡胤的杯中。
  既然含乙醇的水可以称为浊酒,含茶元素的水,为什么又不能叫着浊茶呢?当这么想着的时候,我的心里的不安就得到一些缓释。其实,浊茶与浊酒,有着相同的酿制机理和生成基因。
  一壶浊酒,可以把我的思绪引得很远,商代、夏代或者更早都说不清楚。梦从一棵树下开始,是梨树、桃树、李树,还是人参果等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那树上有几只果子掉了下来,砸醒了树下的梦中人。醒了的梦中人不经意间发现,发酵的果子,生发出了一种香醇、可口、迷醉,可以让人舒经活血的东西。随后,人们进而发现,日常生活中的黍、稻、粱之类,如果仿照果子发酵的过程,也都可以酿造出这种具有“百药之长”(《汉书》)的东西。于是,人们以象形之法,让想象从几滴水、一个坛出发,仰天长饮,把壶畅欢,给它命了一个美妙的名——酒。它浑浊,醇香,刚烈、绵长而通人情世故。愁与欢、坦与诈、迎与别,都离不开这东西了。饮到了三国嵇康那里,干脆把自己饮酒时复杂的心情,与浑浊的杯中之物揉在了一起:“时与亲旧叙阔,陈说平生,浊酒一杯,弹琴一曲,志愿毕矣。”从此,一壶浊酒,醉倒了多少英雄好汉,也迷醉了无数的诗人墨客。
  其实,浊酒不浊,它融入的是人的梦想和精神。
  酒有三酒五齐,茶也有黑红白绿。除了爱恨情仇、喜怒哀乐,还有闲情逸致。一壶浊茶,善解人意,够你闲品一生。
  记得若干年前,初次到蒙顶山,我曾以祭祖般的庄严神圣,拜祭了“古茶王树保护园”那棵千年茶王树。一树沧桑、挺拔苍劲,是我最深刻的印象。当时我就想,一棵茶树,要吸纳多少天地万物之精华,阅尽多少的世间风雨尘缘,融入多少守者路人灵魂,才能炼达这种程度。于是,我调动一切感官,就看,就听,就闻,就想,感知这神秘莫测的茶王家园。我看到了北纬30°06′、海拔1456米、年平均气温18.6C°、年均降雨量2000毫米以上的“西蜀漏天”。“仰则天风高畅,万象萧瑟,俯则羌水环流”的美景——西眺峨眉、瓦屋、周公诸山,东俯平畴溪涧;冬观冰丝雪挂,夏赏杜鹃;日出金光漫射,日落红云飞渡。
  当蒙顶山茶遭遇这一切,或者说与这一切相遇,意味着什么?我仿佛看到了茶中粒子的交头接耳——500多种元素,咖啡碱、茶碱、可可碱、胆碱、黄嘌呤、黄酮类及甙类化合物、儿茶素、茶鞣质、萜烯类、醇类、醛类、酸类、酚类、酯类、芳香油化合物、碳水化合物、多种维生素、蛋白质、氨基酸、半胱氨酸、谷氨酸、精氨酸,蛋氨酸;钙、磷、氟、锰、钼、锌、硒、铜、铁、锗、碘、镁……这些都只是物的,眼看得见,手摸得着,仪器测得出。还有看不见,摸不着,测不出的呢?比如祝愿、动机、希望等等。它们是信息、能量,更是一种差别化的存在元素。
  真水无香,也无味。酒的味不是来自于水,而是佳酿;茶的味也不是来之于水,而是来之于茶汲取的天地万物之灵气。
  当然,更重要的还是来自人。
  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。人就是世间万物之仙。有了人,就有了人气;有了人气,才有灵气。茶也不例外。“始作秫酒”的杜康是人,夏的国君;写下《茶经》,发现“茶之为饮,发乎神农氏”的陆羽也是人,而不是神。我看见唐代的《元和郡县志》、宋代的《宣和北苑贡茶录》、清代的《陇蜀余闻》等的记载;还有苏轼、孟郊、韦处厚、欧阳修、陆游、梅尧臣等写尽茶道的诗文,及《童约》里关于世界上最早种茶的历史,他们为茶倾尽墨笔。我听见雅安严道(今名山)茶祖吴理真,亲手种植眼前蒙顶山这“皇茶园”中七株老茶树的传说,听见千年贡茶的故事和永兴寺、千佛寺、净居庵的诵声,他们为茶道尽苍生。我闻到了甘露井、古蒙泉旁取水烹茶的“异香”,那香,是香的本真。
  当然,想就更多了。浊茶配浊壸,充满了我想象的空间。
  在雅安茶厂股份公司,我看见了已进入企业历史展示的传统制茶机具,包括铡梗机、揉茶机、抖筛机、砖茶压制机等。其实,这些古董并不算老,真正的老是原始的手工制茶技术。
  每年立春过后,茶梗间的鹅黄新芽就开始蠢蠢欲动。经过近两个月充分生长,新生茶枝长到近尺,嫩茶叶芽褪去初生时的羞涩,泛出淡淡褐红的朝气,隐隐显出青油油的绿,各种有益的成份积蓄得满满的,采茶就要开始了。这是一件严肃的事。初入茶园,须净身更衣,心怀虔诚;采摘要神聚指尖,轻点细拈。茶的制作是门技术活,采青、萎凋、发酵、杀青、揉捻、干燥、精制、加工、包装、存储等都不可马虎。不同的地域、季节、茶品和人对茶的理解,制茶的工艺和每个环节,又有不同操作……
  如此这般,方能成就舌尖巨美,心上云天。
  我特别注意到干燥这一工序,及炒青、烘青、蒸青和晒青之别。青茶一般是将鲜叶摊晾后,直接下到一二百度的热锅里炒制,不经过发酵过程。其好处是,保留了茶的绿色元素和本真特质。红茶就不一样了,要经过发酵。根据制作工艺的方法不同,就有了绿茶、红茶、黑茶、白茶等之分。雅安的大土司黑茶、西路边茶、南路边茶、蒙顶甘露和茶祥子等,则是茶中极品。
  80条茶,金尖,康砖,1980年,一级,10kg/条;70条茶,金尖,康砖,1970年,一级,10kg/条;92条茶,金尖,康砖,1992年,一级,10kg/条……标价一色的22.80万港元/条。
  当我看见茶厂茶库里存储的堆山袭海的包茶、条茶、散茶,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这里的茶马古道,和古道上络绎不绝的背茶哥。当年频频闪动在这条路上的马与人俱去矣,惟有背影却留在了茶里,幻化为一种精神。如今,我也来了,还不只一次。我能够赋予这些本已吸纳了大量信息量的浊茶以什么呢?我选择了祝福与敬仰。我相信,它可以随一壶浊茶,丰富茶的精神。
  当这些物质的、精神的、凡间的、神明的、主观的、客观的、历史的、人文的种种基因,随着茶树的生长、茶叶的采摘、制作、面市、冲泡,都融入念想的杯中。那片片复活的嫩叶,将鱼翔浅底,鸟过天空,浊茶中 “浊”就升腾成了一种人文精神。
  是的,浊非污物,它是茶里积淀的宝物。酒浊浊在水中,是人为的外在赋予;茶浊浊在茶中,是茶融入的全部生命精华。
  我更相信,《红楼梦》里的“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饮”,有可能说的是茶,融入了自然人文精神的浊茶。为什么不可把它改成“弱水三千,只饮一壶”呢?蒙山的一壶浊茶,我来了。
  在蒙顶山茶艺馆,我对出神入化的茶艺表演啧啧称奇。一对俊男仕女,身着唐衣汉服,手执长壶,从容而淡定。从洗杯、净茶、泡茶,到敬茶、续茶、送别,均行云流水,款款有礼。
  我根据自己对蒙山浊茶的理解,按表演的程式分别给它取了一些名,比如,涤净尘缘(洗杯)、芳丛探珠(赏茶)、佳人入闺(投茶)、甘露回春(品茶)、女娲窥夏(注水)、天人合一(盖碗)、浊望秋水(候茶)、浊见至尊(敬茶)、杯声悠远(道别)、一壶长流(欢迎再来,友谊长存)等……
  不能不说,这样的时节,这样一批性情中人,在蒙山,一壶绝技,一杯浊茶,对于执壶表演者和饮茶人,都是一种怡情。
  在雅烧林窑现场,我被一堆熊熊燃烧的炉火所震撼。一个直径2米的馒头地窑,一下颠覆了我心中既有的炉窑形象。一根碗口粗的吊棒,似长臂杠杆,一头在炉窑外,一头悬挂一个用耐火的“锅盖”,不大不小,刚刚吻合地盖在圆形的“窑灶”上;灶下一台鼓风机正嗡嗡作响,夸张地为炉窑鼓风吹氧。“锅盖”随杠杆而启,“窑灶”口喷射出橘黄色的熊熊火焰,十分壮观。
  正在出炉,既有砂锅,也有茶壶茶杯等。
  有名的荥经砂锅自不待说,是焖肉炖汤的绝好砂器;砂壶砂杯呢?当是浊茶的绝配了。应该不是专门为我们的到来准备的,因为砂器制作工艺十分复杂,很难导演。考古发现,早在新石器时期,人们就开始使用夹砂陶。四川荥经的黑砂烧制技艺,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已有2000多年历史。黑砂的主要原料为当地的粘土,俗称白善泥,其化学成份为AL2O3、Fe2O3、CaO、MgO等。煤渣混合,磨粉拌合抽空成黑砂,然后经过十分繁琐的配料、踩泥、制坯、上釉、风干、烧制等环节,烧制成各种茶壶、茶杯、瓦罐、砂锅等生活用品,无污染,无有毒有害元素。
  烧制工艺沿用的是传统的馒头地窑。砂锅瓦罐一般烧2个来小时,而茶壶、茶杯等小精巧工艺品,则1个多小时就够了。炉窑温度一般都在1000度以上。当炉温上升到1250度临界点时,有极少部份黑砂会发生釉变,并自然形成美妙绝伦的色彩和纹理。若打磨去表层氧化物,露出其真面目,如天蓝、古铜、虎纹、大斑、墨绿等,会让人惊叹观止。更多的则保留了砂器的本来面目,比如我们眼前所见。这些乍看粗糙,实则内涵乾坤的茶壶,无论线条、造形、面相还是成色,皆充满沧桑之感,包含着制作者的全部灵魂。这样的壸,可泡出茶的本味,乃真正浊茶。
  秋日午后,风不动幡,阳不灼肤,金桂散香。邀约三两知己,用这样的“粗糙”之壶,泡上一壶蒙山浊茶,把繁尘抛到一边,只坐而论道,浅斟薄饮。此刻,斟的是岁月,饮的是人生。
  今天,我又来了,来到蒙顶山,为一壶浊茶,为那神秘的浊的基因。作为一位读书人,我很庆幸,那些勤劳的雅安人,还有寻找诗意雅兴的古人,早已为我采集了浊茶的样本。我沿用这样本,轻取一缕阳光、几片甘露,承女娲留下来的雨,茶,活水活火烹。然后,面朝北宋,邀乡人苏轼同饮,自临钓石取深清。大瓢贮月,小杓分江,茶语难尽,人在草木间,清水煎红尘。
  一壶浊茶喜相逢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……

  2020年10月28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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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从容面对蹉跎岁月 时间:2020-11-05 22:07:39 江苏

  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  拜读佳作,问好版主!
作者:淑丽2019 时间:2020-11-05 23:10:35 江苏

  品读《一壶浊茶》,学习茶文化。
  我在品读时脑子里就冒出了这句话,竟然在结尾处与版主不谋而合了,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”
作者:寻找月亮湾 时间:2020-11-06 09:16:39 广东
  人在草木间,清水煎红尘。斟的是岁月,饮的是人生~~~拜读佳作,学习问候!
作者:永远飘零的心 时间:2020-11-06 09:45:16 江苏
  集文学化学一体
作者:ty_闻道295 时间:2020-11-08 11:36:26 四川
  谢谢各位朋友阅读,一个采风小文,大家多批。周末问好!
作者:wodechashi 时间:2020-11-10 15:33:36 山东
  唯美~~~
作者:哥选择放过你 时间:2020-11-12 21:32:55 湖北
  拜读周老师佳作,写出了茶魂的精神境界!
作者:又见兰舟 时间:2020-12-16 23:41:00 海南
  哦洋洋洒洒,文采斐然,学习了…
作者:寻找月亮湾 时间:2021-02-12 21:42:02 广东
  • s彩云之南: 举报  2021-02-12 21:42:16 福建  评论

    抢到了 寻找月亮湾 的红包,0.03个山猫直播足球钻
  • ty_正能量41: 举报  2021-02-12 21:43:30 广东  评论

    抢到了 寻找月亮湾 的红包,0.04个山猫直播足球钻
  • 剩余 23 条评论  点击查看  我要评论
    作者:ty_136783470 时间:2021-02-13 08:04:39 河南
      拜读佳作,问候楼主新年好!
    作者:ty_闻道295 时间:2021-02-13 10:11:34 四川
      问好楼上各位朋友,牛年吉祥,笔健文丰!
    作者:gangtianba 时间:2021-02-15 21:38:51 辽宁
      写的不错!
    楼主眉山周闻道 时间:2022-08-07 21:25:45 四川
      谢谢各位朋友阅读
    作者:雁度秋色 时间:2022-08-09 20:37:30 北京
      拜读,点赞!
    作者:握住你的玉手 时间:2022-08-11 11:42:32 湖北
      拜读周老师佳作,如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,滋养我辈研习、继承、传扬中华茶文化之精神,抱朴守拙,焕发真我风采,面向未来。
      中华茶文化博大精深,制作工艺浩繁,浊茶配浊壶,当是权宜之计,自当激浊扬清,共酿一个和谐盛世!
    作者:ty_闻道295 时间:2022-09-06 14:27:53 四川
      谢谢各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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